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据说比较接近真实的朱元璋像
北京故宫博物馆所藏的朱元璋像
明孝陵神道
作者 岳晓东
(作者为哈佛大学博士,香港城市大学副教授)
明太祖朱元璋既是中国历史上杰出的政治家之一,又是少有的暴君。对他中晚年的一系列暴行,史学界对此主要有两种解释:一是“蜕化变质”论,二是“政治需要”论。作为前者,它强调朱元璋杀功臣是小农思想的局限,是帝王思想的堕落,也是农民义军领袖的蜕化变质;作为后者,它强调朱元璋杀功臣是帝王之术,是政客的一贯伎俩,也是政治斗争的必然结果。
虽然,这两种解释都有一定道理,但它们无法解释一个重要事实:同是开国皇帝,朱元璋为什么不可以像刘邦、刘秀、司马炎、李世民、赵匡胤等人那样雍容大度,善待功勋呢?
朱元璋在历代开国皇帝中心理素质最差
作为一个心理学者,我一向对历史人物有着浓厚的兴趣,并试图从心理学的角度来重新认识这些人物。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,就一直是我的关注焦点。在详细梳理研读记载朱元璋事迹的史料后,我认为,较之其他历代开国皇帝,朱元璋的心理素质是最差的一个,差到出现了严重的心理障碍与人格分裂。
对此,我想以“重八——元璋人格分裂猜想”来概括朱元璋的心理扭曲历程,它主要包括三个假设:(1)朱元璋患有严重的神经症;(2)朱元璋的神经症导致他出现人格分裂;(3)朱元璋滥杀功臣的精神防御机制是替天行道。
因夺取政权而患神经症,出现严重缺乏自信、疑神疑鬼、易生妄想等症状
朱元璋(公元1328-1398年),幼名重八。他出身赤贫,早年被迫到皇觉寺为僧,曾饱尝世间冷暖人情,后投效郭子兴部下,很快成为一名战将。朱元璋善于挖掘人材,很快就聚集了一批高级谋士,如李善长、宋濂、刘基(伯温)、朱升等人。他们为朱元章出谋划策,使朱元璋在推翻元朝统治的同时,也逐一扫除了其他的农民义军,并于1368年建立了大明王朝。可悲的是,朱元璋在开创天下时,尚能广招天下文人贤士,并放心任用手下部将。一俟天下方定,他却开始担心文臣们会鄙薄他出身贫贱,武将们会篡夺他的皇位。
久而久之,朱元璋出现了典型的焦虑型神经症表现,如严重缺乏自信、疑心疑鬼、极度敏感、易生妄想等。为了缓解其焦虑,朱元璋以整肃朝廷命官及屠杀官民为乐,如他发明了廷杖的惩处手段,上自宰相,下至平民,没有人能维持人性尊严,很多人竟“立毙杖下”,没有杖毙者也落得一身残疾,被发往凤阳或其它边州远郡充军。仅到洪武九年(公元1376年),光谪屯凤阳的官员就有一万多人。此外,朱元璋还开创(恢复)了许多惨无人道的刑法,如凌迟、刷洗、抽肠、剥皮,黥刺、阉割、挑膝盖、锡蛇游等等,其野蛮残暴程度超过了历代君王。
洪武十三年,朝廷发生了胡惟庸案件。胡惟庸本是开国功臣李善长的女婿,曾任左丞相。他在任期间结党营私,坑害异己,且贪污受财,图谋不轨,所以被朱元章诛杀,无可厚非。可朱元璋却借此行上下左右株连法,造成胡党大狱,延续十年,诛杀三万多人,其中包括二十多个功臣宿将全家人,也累及李善长全家被杀,宋濂全家被贬,宋濂本人也死在流放途中。
朱元璋对文人的猜忌也到了神经质的地步。浙江府学林元亮为人写《谢增俸表》中有“作则垂宪”之语,杭州府学教授徐一夔在贺表中有“光天之下,天生圣人,为世作则”之语,朱元璋竟认为“光天之下”是喻自己是秃僧,“作则”是喻自己做贼,下令将两人处死。由此大兴文字狱,令大臣文人都小心翼翼,缄口不言,朱元璋却从中获得极大的心理满足!凡此种种都表明,朱元璋的心态极为扭曲,缺乏一代明君应有的胸怀。
因焦虑过分而人格分裂,根源在于朱元璋成就焦虑与皇位焦虑过度
朱元璋神经症的根源是成就焦虑和皇位焦虑。心理学对焦虑的定义是因社会因素而引发的忧心忡忡、忐忑不安和极度的紧张情绪。朱元璋的成就焦虑表现为他想遥比尧舜,建立一个绝对平等的社会,其中没有任何豪族和贪官污吏;朱元璋的皇位焦虑表现为担心朝廷要员会逐渐架空他的权力,甚至蒙骗愚弄他。这两种焦虑的交互作用,使得朱元璋长期生活在高度忧虑与紧张的亚健康状态下,性格日益偏执,终而达至人格分裂。
按理说,朱元璋由一个贫僧一跃成为一个庞大帝国的开国皇帝,他本该像秦皇汉武、唐宗宋祖那样充满自信才是。但朱元璋的人格悲剧在于:他的急功近利做法必然会在现实中遇挫,对此他非但没有作自我批评,反而迁怒于属下,动辄杀人,株连九族,期望以严刑治乱世,到头来只能徒增挫败感。此外,朱元璋越老越自卑,他既不相信唐太宗的布衣宰相班子会善始善终,也不相信宋太祖的“杯酒释兵权”可以令人高枕无忧。所以,臣下的成就越高,他的皇位焦虑也越高,这增强了皇权和相权的冲突,导致后来彻底废除相位。
朱元璋在洪武十年前后有一个明显的人格断带,俗称“性情大变”或“判若两人”。在心理学上,这是典型的人格分裂表现,它泛指一个人的性格特点出现结构性转变。此时的朱元璋变得相当自恋,它突出表现为缺乏同感、刚愎自用、偏执冷酷。这与早年的朱元璋可谓大相径庭!
由此,朱元璋一生的焦虑走过了一个U字型轨迹——早年是生存焦虑,晚年是成就焦虑和皇权焦虑,它构建了朱元璋的一个个“心牢”,使他不断陷入庸人自扰的困境。与之呼应的是,朱元璋一生的处事方法也有一个U字型变化——早年用行伍做法消灭敌手,晚年也用行伍方法铲除对手,将所学到的仁、义、忠、恕等儒家治国理念尽抛九霄云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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