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节 帘影玲珑(2)


http://cul.news.tom.com  2005年04月22日17时37分来源:Tom 文化

然而,运用水晶帘最奇妙的,大概还要算毛熙震《浣溪沙》:

  春暮黄莺下砌前,水精帘影露珠悬,绮霞低映晚晴天。 弱柳万条垂翠带,残红满地碎香钿,蕙风飘荡散轻烟。

  完全像是电影中的空镜头,这里不加评论地展示了一处庭院小景,一个非常灿烂的黄昏时刻。因为是雨后,散霞成绮,压得很低,浮在临近傍晚却忽然彻底放晴的天空中。夕阳里的水晶帘自然是晶莹闪烁的,一颗颗珠子都像悬在半空的露珠一样,帘前,有黄莺飞落到台阶下,掩映着长垂的翠柳条,地上是细碎的、残香犹存的落花,花丛中过来的轻风,则把从帘中飘出的香烟吹得袅荡四散。这个镜头中的颜色和形象都很丰富,但是,如果没有一幅璀璨澄澈的透明玻璃珠帘,以它闪烁、反光的质感在其中压阵,画面的视觉效果就会大大削弱。这里也是中国文学中少有的异常明亮的场面,其中一切因素都是悦目的、光色生动的,没有一丝阴影。可是,词人同时运用了“春暮”、“晚晴”、“弱柳”、“残红”、“碎”、“飘荡”、“散”这一系列形容,让这个明媚得毫无杂质的场面笼罩上了娇弱无力的气质,显得脆弱不堪。诗人就是这样巧妙运用了一系列矛盾的修辞,创造了一个非常奇特的境界,道尽了暮春黄昏、雨后黄昏所予人的特有感受:有着一切象征生命力的因素,似乎也是生机勃勃,但却处处暗含着颓亡的迹象,生命力在这个时刻,恰恰显得格外脆弱,不堪时间消磨。

  毛文锡一首《虞美人》的下半阕表现了非常相近的意境:

  玉炉香暖频添炷,满地飘轻絮。珠帘不卷度沈烟,庭前闲立画秋千,艳阳天。

  静垂在夕阳下的珠帘,有缕缕细弱的香烟从长长的珠串间飘出,这种物质之间在质地与形态等多方面形成的对比,一定给当时词人深刻的印象。如果说,以上所谈到的作品,都是利用玻璃珠帘的介入,形成一个个明亮到照眼的场景,那么,与之相对的另一种倾向,则是围绕着珠帘,营造一种异常清寒的夜的情境。如白居易《空闺怨》:“寒月沈沈洞房静,真珠帘外梧桐影。秋霜欲下手先知,灯底裁缝剪刀冷。”如李白使用了“白露”一样,白居易在这里引入了“秋霜”,此外还有珠帘上的梧桐映影,以及涩手的铁剪刀,无非在于突出“冷”与“孤寂”之感。温庭筠是珠帘的眷恋者,也是营造这一类意境的高手,如他著名的《菩萨蛮》的上阕:“水精帘里颇黎枕,暖香惹梦鸳鸯锦。江上柳如烟,雁飞残月天。”这是一个何等晶莹透明的夜啊,真是像水晶一般纯净,纤尘不染。他似乎喜欢把当时贵族卧室里各种透明或半透明的、质地滑亮坚硬的器具,与丝绸、女人头花等柔软绮艳之物,乃至对女人的体温与体香、气息的暗示,交融在一起,因而别有特色。最典型的还是《春愁曲》,在写了轧轧而下的珠帘之后,是:“远翠愁山入卧屏,两重云母空烘影。凉簪坠发春眠重,玉兔煴香柳如梦。锦叠空床委堕红,飔飔扫尾双金凤。”围绕着睡床的屏风绘有山水,画意清远;地上的熏炉中,双层的云母隔火板上朦胧映出炭火的红光。接着出现了睡梦中的女人的形象,在春寒中,发簪也带着凉意,但床角的兔形小薰炉里香料暗燃,皱叠如浪的红锦被上是拖着长尾、展翅对飞的金凤纹样。温庭筠是质感的大师,是物质世界的敏锐者,华丽但并无生命的日常物品,经他笔触一点,便魔幻般地有了生气,一个个都变成了暗夜中的精灵,随着夜的节奏轻轻呼吸。

  在传统文学的意境营造中,竟会出现玻璃的闪光,这是很有趣的现象。已经有学者指出,历史上外来玻璃器的不断传入,实际上已经影响到了古代中国人的审美观。具体到珠帘,则应被视为玻璃珠在世界范围内流通和传播的历史的一部分,或者说,是这种世界性的文化、经济现象在波及传统中国之后所留下的一声拖得长长的余音。明显的是,在中国,随着玻璃制造技术的不断发展,到了唐代,玻璃珠已经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了,但玻璃珠所曾经激起的激情,造成了珠帘在现实生活和文学创作中的持续存在。换上像谢弗(《唐代的外来文明》作者)这样的外国学者,如果让他发现“珠帘”这一因素在中国文学中的小小存在,那么,以一个局外人的眼光,他或许会认为这是一种全然的外来趣味、异域情调在起作用。但是,以上所引诸诗,又有哪一首的意蕴不为我们熟悉?不符合我们心目中的“传统”诗境?实际上,在传统中国这样一个客观上完全是开放性的文化体系中,原本就很难分清什么是“本”,什么是“异”。

  还要一提的是,到了明清以后,在中国人的生活中,特别是上层社会的生活中,玻璃珠帘似乎失去了位置,《金瓶梅》、《板桥杂记》、《红楼梦》等经典中,都不见它的痕迹。(谁能想象荣、宁二府中挂玻璃珠帘?)诗词、戏曲中不免提及,但那是在用典,而非写实。应该说,在明代,珠帘还没有完全绝迹,明人孙庭铨《颜山杂记•琉璃》中就记载了一种“青帘”:“琉璃之贵者为青帘。”其光色是“取彼水晶,和以回青”,在制造透明水晶玻璃的原料中掺入青色原料;其形态是“如箸斯条”,“纬为幌薄”,用细长的玻璃管串遍而成;其用途却是“用之郊坛焉,用之清庙焉”,只出现在祭祀神与鬼的场所。那效果则为“影动几筵,光浮御屏。栖神象玄,以合窈冥”,光影有种阴森森的气氛,让人一看就联想起冥界,大概有点接近恐怖片的镜头!到了清代,清人赵翼在《陔余丛考》中竟然疑问道:“然元人马祖常有《琉璃帘诗》云……琉璃安可作帘?且诗云‘万缕’,必非方块玻璃,盖即今之料丝耳。”已经完全不明白“琉璃帘”乃是用琉璃珠串做成的,可见当时人对这种帘子十分陌生。这一现象,如果仅仅从审美趣味的角度解释,也是不够的,因为明代的宫廷和市民文化都是明艳奔放的性格,清代宫廷和贵族文化则是繁复、富丽中的典雅,用我们经当代文化调焦而成的斗鸡眼的眼光来看,都够“俗”的。按说,玻璃珠帘的晶莹亮丽,与这两个时代上层社会的趣味并不矛盾,所以,如果说珠帘是因为样子比“湘帘”“俗”才进不了大观园的,恐怕难以服人。谈论珠帘的消失,恐怕也要与谈论它当初的出现一样,从文化、科技、经济,从本土传统与外来影响(或它的消失),乃至从时尚的递变等多个角度,交互地加以考量。

  

[责编:]
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
阅读更多好文 进入Tom文化频道>>
 
TOM搜索更多内容:

进入论坛TOM商城:万种精品任您选!
相关文章
 
 

TOM集团  TOM在线  广告服务  私隐政策  TOM招聘  联系我们  About TOM Online
Copyright © 2005 雷霆万钧 版权所有